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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还记得王家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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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08-27 08:50:25 | 来源 澧县在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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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-08-27 08:50:25 1
谁还记得王家厂

文/陈章善
 
  现在的王家厂是羊古庄,槐市迁到羊古庄后,此地才叫王家厂,真正的王家厂叫槐市,是一座小巧秀丽的小镇,已消失在王家厂水库的中央。
 
  我时刻思恋着她,此刻,我只能泛舟在湛蓝湛蓝的水面上,极目水底,我看到了心中的故乡槐市。
 
  一条长长的麻石街依偎着涔河,涔河弯弯曲曲,碧波闪亮。河面上,一边泛映着密密的吊脚楼,一边倒影着青青的朱家山。山与楼之间,荡漾着渔家小舟和慢吞吞的乌篷船。涔河入澧水,涌洞庭,奔长江,载去两岸的喜悦和丰收。
 
  古老的吊脚楼群拥抱着无数的欢乐和热闹:三里多长的麻石街上,店铺林立,人流如织。夏秋之交是山里人的黄金时节。横街的遮阳蓬帐一张挨着一张地从街头延伸到街尾,蓬帐下,塞满了码头涌上来的渔民和船工,从澧县、临澧、石门和湖北赶来的商人,从四周山峰中泻下来的山民。
 
  《澧县志》载,晋末有位王祜在朝为官,年老将朝廷所赐三颗槐树植于门前,其后修有王氏祖祠,曰“三槐堂”。明代此地店铺三百余家,成为厂市,名槐市,又名王家厂,属九里山货集散地。五十年代初,全镇有二十家皮油桐油榨房,常年有百余条木船将桐油、皮油、皮纸、土纱等山货运往津市,再转运武汉。
 
  我的童年就在槐市度过:
 
  我喜欢在吊脚楼下同小伙伴们捉迷藏,喜欢窜入阴森的关庙内用竹筒打水仗,喜欢把白纸蒙在关庙的石雕上用铅笔画印出无数奇妙的花纹,喜欢攀摘庙内红红的石榴和黄黄的枇杷。
 
  端午节是我最开心的日子。清早,我就等在屋后的吊脚楼上,脑袋靠着木栏杆,双眼鼓鼓地盯着涔河和长长的木桥。这天,河水把涔河快装满了,当太阳把涔河映得红泛泛的时候,在喧天的锣鼓声和震耳的呐喊声中,龙船穿过木桥,一艘艘,一溜溜地重来,好快好快。那擂大鼓的头裹红巾,打着赤膊,身上的肌肉一瓣一瓣的,威风得不得了。接着是一队彩船,慢斯斯地荡在河面上,船上全是穿的花花绿绿的男人女人,有的扭秧歌,有的唱戏……我爱看打仗的,好不易觅条彩船合我口味,可到了眼前却开始了我讨厌的吟吟唱唱。我没兴趣了,调头跑到街上的帐篷下,同小伙伴们在人缝中打闹追逐。
 
  河水退去后,吊脚楼到河边时大片的河洲,洲上是清一色的鹅卵石,那是我的好去处。听爸爸讲,大革命时期,贺龙在这里召开斗争恶霸地主的大会,在河洲边上摆上好多酒席让穷人吃,然后有很多穷人参加了红军,槐市成了红军的根据地。后来红军走了,还乡团在河洲上杀了不少于红军有来往的穷人,二爷因为给红军带过路也被砍了头。
 
  1949年解放军进镇前夕,镇上的保长跟着国民党湖北保安旅跑了,镇上群龙无首。有名望的和祖居槐市的老人们几经商议,最后公推见过世面,为人厚道的壮年汉子王锡坤为保长。解放军进镇后,他办完交接就坚持去了涔河水运社当了头。
 
  我常常挑着小小的水桶去河边挑水,看着一条条乌篷船在明亮的书面上穿行,直到眼前的一拨船儿走完了,又盯着站在水边钓鱼的人群,看累了,我才把水桶灌满,挑上岸,又躺在凉丝丝的像鸟蛋那么逗人喜欢的卵石上,瞪着蔚蓝蔚蓝的天空,回味着那神奇的故事,想象着大革命的场面。
 
  镇上最热闹的地方数码头那段麻石街,中码头是乌篷船停靠的主要码头,码头中间还有条独木桥通往河对面的人家。
 
  中码头东段商铺成堆,有十多家山货水产铺,有最大的邱记和戴述益的疋头柜,有陈克武的更生南货号,有周记首饰铺,有好多家令人眼馋的小吃店……
 
  紧挨着商业区的是涔槐文化一条街:这里有说书的,打渔鼓筒和竹板的。这段街上,有书画社,文具店,有闻名湘鄂两省的篆刻社,在王、刘、龚三家中,数王癫子最有名气,王癫子喜酒,酒至兴头,挥笔篆文,至下次酒兴,再飞刀成型。往东转大弯的麻石街上,是以戴作辉家和张氏为龙头的湘绣铺面,这些铺面以作荆河戏的服装和行头为主,还作本地花鼓戏的全部行头。
 
  这条街上有条宽阔的巷子直通街后的大剧院,剧院正对着台面的地方,摆放着可放茶水的靠背木条凳,围着木条凳是一圈人把高的木栅栏。栏外,是站票和跟着熟人进去的小孩子看戏的地方,也是卖茶水香烟的位置。大剧院主演土生土长的槐市荆河戏,当时,张觉华和方觉东的生角,胡醉徐和肖家艳的旦角,不仅唱响了涔河两岸,还经常到荆州巡回演出。期间,大剧院也上演涔河味的花鼓戏,花鼓戏以爱情为主,以竹大筒乐器拉出的旋律为主格调,有人称之“骚大筒”。在麻石街的中段坐落着槐市镇政府,青砖瓦房黑压压的一片挨着涔河,每隔十天半个月,镇政府的礼堂都要放大半夜电影,免费向乡民开放。这时候,镇领导刘元作带着大小干部安排老人的座位,还安置茶水。
 
  槐市最古老最值得骄傲的是关庙,这是涔河和澧水流域最大的关庙。关庙是敬供关云长神像的地方,麻石街东边的尽头是关庙巨大的长弧形牌楼门,三层楼高,青砖其内,彩绘其外,庙内场面恢弘,建筑古朴奇特,画栋雕梁,石雕遍布,里面究竟有多大?已无法考证,当时,澧县四中和槐市完小就设在其中,在关庙的后花园,便是幼儿园,但是,上下三进的正殿有人守着,那时不兴讲保护文物,只是觉得是老祖宗留下的神明毁坏不得,关庙门外一箭之地便是槐市区公所,我家住在紧靠关庙大门右边,左边住着一位从国民党部队起义过来的吴营长,他晚上有空,就给我们讲日寇占领槐市后唯独没烧毁关庙的缘由。
 
  这就构成了涔河和槐市古老又独特的“涔槐文化”。
 
  从河洲穿过麻石街不远是马车道,它像条黄绸带从街西头旁边的古城岗上飘下来,再缓缓地铺到街尾罗家堰,直插王家祠堂,穿过两河口,爬上西家坡落入羊古庄。
 
  1957年将马车道扩修成公路,我们一年级的学生跟在老师身后,用小书包一袋一袋地将河洲上的卵石背到路基上。通车那天,我们迎着朝霞跑了好远好远,才接到一辆披着红绸大花的大汽车。汽车驾驶室后侧驮着一个高高的火炉子,车一停下来,司机就忙呼呼的给炉子加木炭。我钻在人群中盯着汽车饶了好几个圈,挤出来就学着大人的话喊:“人吃粮食车吃炭!”后来,汽柴油才成为汽车的正宗食物。
 
  通车没好久,槐市成了王家厂水库蓄水区,涔河水刚刚漫上麻石街,我站在撤掉的吊脚楼前,失神地望着麻石街上飘荡的杂物,飘去的快乐。
 
  镇上的人迁到了二十多里外的羊古庄。从此,羊古庄吞噬了槐市,槐市在地图上消失了;从此,羊古庄堂而皇之的称作王家厂。
 
  我携儿时梦幻,抚舟飘曳在槐市上空,放目水下,想寻找槐市的靓影和我的童年。蓝蓝的湖水是那么深邃,什么也看不见。
 
  惆怅中,我用羊古庄的王家厂抚摸着心中的故乡。当年,那位曾被公推为槐市保长的王锡坤,搬到羊古庄后生了个幺儿子,便取名立庄,我想也就那个意思吧。
 
  槐市在羊古庄蜕变为王家厂不久遭遇了三年苦日子,4000多居民就住在涔河边的茅棚内。两年后,陆续搬到用从槐市运来的薄青砖和子瓦做的砖瓦房,开始只允许放睡的床,一家一家的床紧挨着,就像大轮船上的统舱。好在那时锅铲铁锅收去炼了钢铁,全镇居民挤在几个大食堂就餐,省去了居民自做饭菜的烦恼,更缓解了住房的紧张。又是一年多后,采用竹篱笆和木板隔了道墙,一家一间,走廊是共用弄饭的地方,一直到上山下乡就这模样。
 
  我家当时紧挨着罐头厂,就是如今派出所的隔壁,房间能放两张床一张衣柜一张抽屉,大概二十来平方,不及我家在槐市的伙房。
 
  苦日子过后的四年间,镇子里尽力恢复了不少涔槐文化的风韵,镇上那么困难还建了两座剧院,为荆河戏配套的湘绣厂也建在镇上显眼的地方,荆河戏不仅照样唱,还培养了黄圣波、彭道贵、陈昌山、王为员、李国左、杨胡兰、胡忠爱等较优秀的演员。每到下午,就由更夫摇着铃铛,背着块写有今晚的戏名和主要演员的黑板,在建设街和坡子街之间来回宣传。在邮政局斜对面的二楼是茶社,白天那里是热闹场所,分说书和下棋两片天。也是象棋高手云集之地,以叫春生吧的最有名气。
 
  镇上把槐市民间的能工巧匠汇聚到工艺社,王癫子照样喝醉了酒搞篆刻。只是花鼓戏的命运差一些,经常演到途中,台下的观众在为古人担忧的时候,镇领导会跑上台去干涉,说是伤风败俗,说这些演员哪里能这么骚。
 
  这时期,镇上的工商业也红火,除了国家的商务部门,镇里牵头,以个人入股的形式成立了群爱、群大、群力三大综合商店和大众饭店,还有农具社、印染社、印刷社、缝纫社、手工业联社、伞铺、瓷窑厂、贯头厂、建筑队、蔬菜队、酱园厂等等。
 
  涔河不通航了,但河水还是清幽幽的,鱼儿多得令人眼馋。我们去四中上学常常是趟着河水过去的,我们在齐大腿深的河水中慢行,鱼儿老是碰我们的双腿,碰得心里痒痒的,于是,我们就把书包放在沙洲上,用稻草扎成粗粗的长长的草绳,拉着草绳的两头,把鱼儿从深水赶到浅滩。这活蹦乱跳的鱼儿,经常惹我们上学迟到。
 
  电站大开闸的时候,满满的一河水,清清幽幽。站在大堤上看水库,湖天一色,堤左面的青山上,巍巍的宝塔倒影在库水中,成群结队的雄鱼和鲤鱼傍着堤边游来游去,倒也有翻滋味。
 
  那时,好多居民在涔河边种蔬菜,用涔河的水草养猪,水库和涔河的鱼自生自长,越长越欢,镇上的人就喝着涔河的水,吃着涔河的水滋润出的食物,没有肥胖的烦恼,也没有环境污染的骚扰。
 
  宝塔山还是当年的形状,只是宝塔不见了,有些人贪图七层宝塔的块块青砖,把涔槐文化的象征,把王家厂的宝塔摧毁了。刻字社不见了,花鼓戏看不到了,只在镇上有红白喜事的时候,在威武雄壮的管弦乐队休息的间隙,你会看到优质吹吹打打的点子民乐队在有板有眼的吹打着,那里面的主旋律就是荆河戏的灵魂。
 
  在上山下乡运动中,王家厂把大多数勤劳朴实的居民锁定为知青,像赶鸭子般驱逐到山上,驱赶到乡下,那情景,不亚于槐市居民含泪离乡迁到羊古庄。那些有特色的厂社几乎被消失殆尽,那么多的能工巧匠流失他乡。当年响当当的谭子松罐头厂也迁到了澧水河畔。
 
  从堤上放眼堤下,王家厂镇似乎比槐市气派了:两条水泥街道比麻石街宽了不少,两旁的楼房也比槐市高了许多,只是街上稀疏的粗细不一的绿树不大协调,大大小小的汽车拥挤在夜市公路的街道上……我依然寻觅着心中的故乡,摇摇欲坠地走到唯一能让我联想到槐市的涔河边,我清醒过来:在唯一一座上世纪七十年代修建的公路桥下,清澈的涔河不见了,在干涸的宽宽的河床心间,一股麻黄色的液体伴着浅浅的地沟水在荡漾。
 
  我常把湘西秀城凤凰当成槐市,常把沱江当成涔河。但我在骨子里觉得沱江不及槐市:槐市曾经百舸竞流,沱江没有;槐市的吊脚楼在动感中风情万种,凤凰的吊脚楼只在静态里脉脉含情;如槐市仍存,火车站定会偎在涔河旁,而凤凰离铁路太远;凤凰的古迹和故事很多,但槐市关庙的历史和文化不比凤凰逊色。
 
  只是槐市的命运远远不及凤凰。
 
  但槐市还在,她在老槐市人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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